码头边一块招工牌子立了小半年，上面写着＂焊工日薪1000元，包吃包住＂，路过的年轻人瞟一眼就走。隔壁奶茶店月薪四千，招聘启事贴出去两天就被人揭走了。 这就是眼下中国船厂的尴尬——账上躺着排到2030年的订单，船坞里一艘比一艘大的巨轮等着下水，一艘船净赚一两个亿不是梦，可偏偏凑不齐一支能焊钢板的队伍。 今年秋天克拉克森机构追踪的新船成交价里，一艘三十万吨级的超大型原油轮，签约价已经爬到1.3亿美元出头，换成人民币差不多九个多亿。 这个价位是2008年那轮疯狂行情之后再没见过的高点。希腊有家叫卡鲁巴的船东今年在中国船厂下了一笔VLCC订单，谈下来的价格比去年同期还涨了几个点。 更夸张的一笔发生在9月份，大连恒力重工刚交付一艘VLCC，船东转手就卖了两亿美金，比造价翻了一倍还多。船为什么这么值钱？ 因为能造的就那么几家。放眼全球，日本手上还能接大船的船坞所剩无几，韩国几家龙头被老龄化折腾得够呛，接单量今年又往下掉了一截。 全球七成以上的新大船订单，最后都落到了中国船企的本子上。中国船企的毛利空间也拉得很开。 一艘VLCC从切第一块钢板到交船，刨掉所有成本，净落到账上的能有一个半亿到两个半亿。放在整个重工业板块里，这个赚钱效率算是头一档。 按理说，有订单、有利润、有现金流，船厂老板该乐开花才对。可去江苏南通、辽宁大连、浙江舟山的厂区转一圈就会发现，办公楼里的人个个皱着眉——不是愁合同，是愁人。 一个岗位挂出去，十二份简历里都未必能挑出一个合格的焊工。这不是夸张，是沿海几家主力船厂人事部门私下交流出来的真实数字。 有的船厂为了赶工期，专门派人常年驻在河南信阳、四川达州、安徽阜阳这些劳务输出地蹲点挖人。挖人的手段五花八门。 老员工拉一个熟手进来，干满三个月就能领几千块介绍费。有船厂直接包大巴，把人从内陆县城拉到港区。 还有的开出＂签字费＂，一进厂先给一笔安家钱。船厂到底开多少工资？ 拿着船级社那本厚厚的全位置特种焊工证的师傅，每天七百到一千块是行情价。一个月干下来，再加赶工期的奖金，两万五上下很正常。 带班的老技师，年薪三十万以上的也不在少数。就算是刚上岗一两年的普通结构焊工，日薪四五百也稳稳的。换算成月收入，一万多块起步。 拿这个数字对比一下河南某地级市的平均工资，高出一截还不止。那问题就来了——钱已经砸到这份上，年轻人怎么还是不来？ 跑过几家船厂车间就明白了。夏天中午一两点钟，露天船台上的钢板被太阳烤得能煎鸡蛋，摸一下能起泡。 工人裹着厚厚一层阻燃服，脚上是钢头靴，脸上扣着面罩，一钻进分段舱里就是三四个小时。舱里头什么感觉？ 空气几乎不流通，自己呼出的热气在面罩里打转，电焊的烟一股股往上冒。等从里头爬出来，衣服能拧出半瓶水。冬天也不轻松。 海边的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，零下几度，露天作业区没暖气。有老师傅说，冬天焊钢板，焊枪烫手，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。 还不止是热和冷。工人经常得爬到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，一只脚踩着跳板，身子探出去焊外板的垂直缝。 或者反过来，蜷在双层底夹层里，整个人贴着冰凉的钢板，姿势一摆就是一两个小时。隔壁工位是打磨工，机器轰起来跟小型飞机起飞一样。 强弧光一道一道炸出来，看久了眼睛生疼。金属烟尘飘在空气里，口罩戴一天拿下来，鼻孔里全是黑的。 习惯了手机、空调、奶茶的年轻人，去送外卖哪怕一天只挣两百块，也懒得受这个罪。这是人之常情，怪不得谁。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——造船这活儿，不是光能吃苦就行，还得有真本事。一艘三十万吨的油轮下水之后，要在远洋跑二十年起步，风浪一打一个来回。 船壳子上任何一道焊缝里，哪怕只有米粒大的气孔或者裂纹，若干年后都可能变成大窟窿。所以船厂对焊缝的检查近乎变态。 X光一照、超声波一扫，不合格立刻气刨切开重焊。要把合格率稳定在98%以上，一个新手从零开始练，三年算快的，五年算正常，还得一路考出好几本证。 这就带出了行业里最头疼的那件事——人老了。眼下一线船厂车间里，背着证的焊工平均年龄已经快到五十岁。 三十五岁以下的技术工人占比不到15%。老师傅一个个到了退休年纪，年轻人补不上来，青黄不接的坎儿眼看就在跟前。 局面逼到这份上，船厂老板们也不是坐以待毙。能不能让机器把人替下来？这几年沿海几家龙头船厂在车间里的投入，已经给出了答案。 过去船体平面分段靠几十个焊工在露天船台上手持焊枪硬干，现在钢板切完直接送进室内流水线，自动夹紧，龙门焊机多头同时下火。一个工序干下来，人工用量能砍掉四成多。 更狭窄、更危险的那些角落，比如双层底的夹层、几十米高的垂直外板，开始大批上爬行焊接机器人。这小家伙靠磁力吸在钢板上，带着光学传感器自己走线，焊缝质量比老师傅手工焊还稳当。 工人不用再钻闷罐、爬高架，而是站在通风的平台边上，手里拿个平板看机器人的参数。工种慢慢从＂焊工＂变成了＂设备操作员＂。 这事儿对年轻人的